前言(3 / 3)

他推进地窖时，袖口露出的那道旧伤——那是年轻时救落水儿童被石头划破的，疤上的皮肉凸起来，像条蜿蜒的小蛇。

地窖里的霉味越来越重，外面的砸门声震得木板发颤。小六子摸着怀里的青铜残片，突然想起父亲教他的最后一句口诀：善脉能续，恶缘难断，守心者，方能得始终。他把残片往怀里又紧了紧，冰凉的铜面硌着肋骨，像父亲的手在轻轻推着他，往没有回头的路上走。

1966年的隆冬，中州城的寒风裹着雪粒，将街道上的红色标语吹得猎猎作响。王家大院朱漆剥落的门楣下，十三岁的王小六蜷缩在地窖入口处，透过发霉的木板缝隙，死死盯着院中惨状。他怀中的青铜罗盘残片被粗布裹了三层，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肋骨生疼。

砸！这些封建余孽的东西统统烧了！白发如雪的大汉踹开博古架，青瓷瓶炸裂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寒鸦。此人患有白化病，苍白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红，削好了皮的兔子。绿色军装在风中鼓动，恍若厉鬼。

王小六的父亲王明德被按在青砖地上，鲜血顺着鬓角滴在《寒食帖》残卷上——那幅苏轼真迹正被人卷成火把，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墨迹，春江欲入户的行楷在烈焰中扭曲变形。

爹！小六喉咙里刚挤出半声，便被身后的跛子豪叔捂住嘴。这个瘸着右腿的中年人将他死死按在土墙凹陷处，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。地窖深处，小六的母亲王氏正用颤抖的手往瓦罐里塞着最后几件金器，月光从气窗漏进来，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。

白发大汉突然踩在地窖盖板上，腐烂的木头碎屑扑在小六脸上。他弯下腰，浑浊的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明德：听说王家藏着个能指龙脉的罗盘？话音未落，几个红卫兵便粗暴地掰开王明德的手指，夺走他拼死护住的青铜罗盘。虽然那罗盘也只是残片，表面残缺的二十八星宿图在火光中闪烁，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鸣。

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，王家大院已成火海。字画古籍在烈焰中蜷曲成灰，唐三彩的碎片在高温下迸裂出诡异的纹路。小六在浓烟中看见父亲的尸体横在焦黑的梁柱下，怀中紧抱着的那至关重要的青铜罗盘，早已落入敌手，不知所终。豪叔用破布蒙住他的眼睛，拖着他跌跌撞撞地钻进后巷，瘸腿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划出蜿蜒的血痕。

小六在心中暗暗发誓：不论天涯海角，定要夺回那另一半罗盘，为父报仇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