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东行(1 / 5)

姜黎往东走的第十天，遇到了一条蛇。通体漆黑，只有额头正中有一点白。蛇不大，比他小臂长不了多少，盘在溪边一块晒得发烫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。姜黎没有动，他知道这种蛇——神农氏的老人说过，黑蛇白额，不咬人，但会跟着人走。

蛇跟了他三天。白天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，他停它也停，他走它也走。夜里他生火，蛇盘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，眼睛像两粒极小的炭火。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一条河边，回头时蛇不见了。身后只有被风吹动的野草和一条空荡荡的路。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，继续往东走。

走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道种在他体内把时间碾成了一种无法度量的东西。他只记得离开老城时河水刚化冻，走到能看见海的地方时蝉叫得正响。

他站在一道矮矮的山梁上，看到了那片水。不是任何一条河，不是任何一个湖，是无边无际的水，从脚下一直铺到天尽头。水是深蓝色的，比朝歌那条青灰色的河深得多。浪从远处涌过来，一道接一道，撞在岸边的岩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。声音很大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轰鸣，像是大地在呼吸。

他想起碎片给他看过的画面——上一个道种主人站在海边，头发全白了，被海风吹得往后飘。老人回过头，对他说了一句话。他听不见，只看到老人的嘴一张一合。现在他站在同一片海边，水是一样的深蓝，浪是一样的白，风是一样的咸腥。只是他还没有全白的头发，还没有到往回看的时候。

海边有一支部落。不大，几十间屋子，散落在海岸往内陆延伸的台地上。屋子是用石头垒的，屋顶铺着晒干的海草。部落的人靠海吃饭。姜黎第一次看到人用网捕鱼——不是河宗那种藤条鱼笼，是用麻绳编的大网，要两个人才能撒开。网拉上来的时候里面全是银闪闪的鱼，比河里的鱼小，但多得数不清。

还有另一种东西。海边的人管它叫“盐”。海水晒出来的，白白的，一粒一粒的。撒在鱼身上，鱼就能存很久。姜黎第一次尝到盐的时候，在沙滩上站了很久。他活了这么久，走过了这么多地方，没有人知道海水可以晒出盐。这里的人知道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学会的方式活着。他学会了很多方式，但总是有更多的方式是他不知道的。

他在海边住了下来。学海边的人用石头垒墙，用海草铺顶。海草很硬，割手，编了三天才把屋顶铺好。住进去的第一晚，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咸腥味。他躺在铺位上听着海浪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大地的心跳。